特区打工者创造的文化品牌

  杨宏海  (时任深圳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首届“青年文学奖”评委,现任深圳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

第六届深圳“青年文学奖”颁奖现场。深圳特区报记者 郑丽虹 摄

南山文化走廊曾为深圳文学青年们提供了抒发情感的舞台。资料图片

  1992年4月21日,我市创立“青年文学奖”,以奖励深圳新人新作,鼓励反映特区生活的文学作品。当年有8部作品获首届深圳“青年文学奖”,其中《别人的城市》、《下一站》、《青春驿站》、《可厌的风雨夜》4部均为“打工文学”作品。

  今天,已举办6届的深圳“青年文学奖”成为了国内最早接纳“打工文学”的主流文学奖。“打工文学”,作为经济特区建设发展进程中的一个重要文学现象,从零起步,风雨过后见彩虹,一步步走入主流文学界的视野,特区打工者创造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化品牌。

  “不写就会疯了!”

  出现这么典型的打工文学现象,与深圳这座年轻城市密切相关。上世纪90年代初期,几十万在深打工者的平均年龄只有26岁。

  那时深圳的文化设施非常少,劳务工整天就是上班,回宿舍睡觉,非常缺少文化生活,当时流行一句口头禅:“白天是机器人,晚上是木头人。”深圳街头还有一种很奇特的现象,下班之后,六七点钟,大批打工者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些居民住房门前总是站着一堆堆的打工者,探头探脑,想看电视,居民赶他们也赶不走。

  年轻人还是非常需要精神生活的,当打工潮兴起,第一代农民工从农业文明一下子进入了都市文化,冲突很大,有很多的感想要写出来,特别是来自蓝领阶层的打工者,这种倾诉的欲望更为强烈。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有文学感觉和爱好的打工者就拿起笔,抒写自己的生活感悟。打工文学作家吴海珠就说:“打工生活的磨炼与对文学的爱好,使我产生了要写小说的强烈冲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写就会疯了。”

  最原始的打工文学来自“厕所涂鸦”

  最原始的打工文学,其实是一个集体创作,是很多打工仔、打工妹他们自己的涂鸦,而且很多是在厕所里面的。现在大家可能觉得很不雅,但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很多工厂都没有工会、也没有黑板报,厕所好歹算是一个公共空间,文学青年都有表现欲,厕所“涂鸦”至少使他们的作品有了读者。我当时曾到蛇口三洋厂、康佳电子厂等工厂做过调研,员工就带我到厕所里亲眼看过“厕所涂鸦”,写得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一片。

  有一首写在厕所里的打工“诗歌”这样写道:“一早起床、两脚齐飞、三洋打工、四海为家、五点下班、六步晕眩、七滴眼泪、八把鼻涕、九(久)做下去、十(实)会死亡。”很原生态地用一到十的数字把他们一天的生活写出来,而且非常巧妙。比如因为上班要打卡,而且那时候很多厂连大小便都是要计算时间的,所以动作要快,你看“两脚齐飞”多形象。虽有夸张的地方,但非常真实地反映出打工者紧张的工作节奏和单调的生活内容。

  打工文学刊物每期发行50万份

  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打工文学”才作为一种新的文学形态被正式提出来。1991年,我写了一篇论文《打工世界与打工文学》在广东文学评论刊物《当代文坛报》第2期发表,第一次正式提出了打工文学的名字和概念,认为打工文学主要是指由基层打工者自己创作的以打工生活为题材的文学作品。

  那时深圳涌现出了以林坚、张伟明、安子、黄秀萍为代表的打工文学作家。其中林坚的《别人的城市》和张伟明的《下一站》为早期的打工文学定了调,就是一种漂泊感、无奈感,当然也有一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潇洒,那就是你可以炒老板,但炒完老板后下一站在哪呢,所以是一种很沉重的潇洒。

  随后,打工文学在珠江三角洲包括深圳、东莞、中山、佛山等城市“全面开花”,深受打工阶层的欢迎。当时以打工文学为主的《佛山文艺》发行最多的时候每期达到50万份,深圳不少打工者的床头都放着一本。深圳宝安区文化局主办的一个内部刊物也有10万份的发行量。我那时采访过很多打工者,他们告诉我,他们最喜欢看的书有三种,其中第一种就是反映他们自己生活的书。所以打工文学迎合了打工阶层这种精神上的需求,在打工阶层中异常受欢迎。

  作品得奖了作者却找不到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打工文学并不被主流文学界所认可,主要原因就是认为打工文学作品虽然有着非常鲜活的生活基础,但缺乏文学性。

  在这种大背景下,打工文学作者经常向我抱怨,他们投往主流文学刊物的作品往往受到漠视。1992年,深圳创立了“青年文学奖”,这个奖虽然不是为打工文学而立,但为深圳打工文学作者提供了一个开放的展示平台。在这么多年的“青年文学奖”评选过程中,有一种情况一直让我很感慨:打工生活是如此的漂泊、不稳定,很多打工者写作品时用的是笔名,当获奖时,人却离开找不到了。我记得有一个叫冰野的打工女作者,她写了一篇散文叫《我想有个家》,当她获得“青年文学奖”时,人已经离开深圳了,颁奖时只好找人帮忙转告,但最后也不知道有无转告成功,这种情况在打工文学作者中非常普遍。

  现在的打工者比起第一代打工者来说,无论文化素质还是生活环境都要好,因此,打工文学发展到今天,在审美、反映的生活、文学样式等方面都有了新的变化,并且越来越多地融入到网络当中。

  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在“2011年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广告词征集过程中,全国有很多专家名流参与投标,最后中标的是来自深圳一位叫郑慧琦的打工妹的作品:“深圳,与世界没有距离。”这句话其实就是她在外资厂打工的切身体会,特区打工者的视野已经由关注自己的生活扩大到了世界,这或许预示着未来打工文学的某种发展方向。

  时间 内容

  1984年 林坚的第一篇短篇小说《深夜,海边有一个人》发表在《特区文学》第3期,这篇小说被认为是打工文学最早的作品。

  1991年 安子的第一部打工纪实小说《青春驿站》先后在《深圳特区报》、上海《文汇报》连载,在打工阶层中产生轰动效应,该小说被誉为“打工文学的一朵报春花”。

  1992年7月29日 上海《文汇报》发表了《“打工文学”异军突起》的文章,认为打工文学“以短、平、快的节奏冲入中国文坛,掀起一股旋风”。

  1992年 林坚的《别人的城市》、张伟明的《下一站》、安子的《青春驿站》、黄秀萍的《可厌的风雨夜》获首届深圳“青年文学奖”。

  2008年 由中国作协创研部、人民文学杂志社、深圳市文联、深圳市委宣传部主办的“2008打工文学――北京论坛”全国打工文学研讨会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并收藏了部分打工文学作品,标志着一直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打工文学终于得到了主流文化界的认同。

  2008年7月27日 深圳报业集团宝安日报社和宝安区委共同创办的《打工文学》周刊创刊。

  打工文学大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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